数据时效:2026-08 Claude 写的一段话,你逐字读下去一切正常。没有隐藏字符,没有看不见的空格,复制到别处也不会冒出一个多余的符号。可在这段话内部,有几十个字被悄悄偏了一点方向,偏的幅度小到不影响任何一个正常词。

这套水印能确定的,是“这段话被 Claude 处理过”。它给不出“这是不是 AI 原创”,也给不出“是谁写的”,它只给一个概率。

从 2026 年 8 月 2 日起,这一点偏已经长进新发布 Claude 模型的每一段输出,全球生效,不只欧洲。把它逼出来的是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第 50 条,专门管“AI 生成的内容要能被人识别”。这条从 8 月 2 日开始有强制力;配套的《AI 生成内容透明度行为准则》6 月 10 日定稿,到 7 月底约 190 家机构签字,Google、Meta、微软、OpenAI、Anthropic 都在。罚则顶格是 1500 万欧元或全球年营业额的 3%。

这套机制铺向全球,跟这家公司多自觉关系不大。欧盟的规则写在欧盟,可内容没有国界,一段文字没法只在欧盟带水印,别的地方就不带。Anthropic 自己说,没有可靠的办法按地区把水印关掉,干脆全球都开。规则写在一处市场,产品跟着全世界变,这类影响被叫做“布鲁塞尔效应”。

在这套东西铺开前,判断一段文字是不是 AI 写的,基本靠“检测器”。检测器是个统计模型,拿大量真人和 AI 的文本喂出来,再给陌生文本打分。它只能从“这像不像”出发,既给不出确定答案,误伤和漏判又都常见。水印走另一条路,不靠猜。生成的时候,一个记号就已经埋进去了。

那它到底怎么做到“看不见却能跟着复制走”?Anthropic 说参考了 Google DeepMind 2024 年发在《自然》上的 SynthID-Text。一句话讲就是,把“这里可以选哪个词”变成“这里被悄悄示意该选哪个词”。

大模型写字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。很多地方,两个说法都成立,读者都读得通。“天气阴沉的下午”换成“云层很厚的下午”,没有谁更好。这种地方模型本来就随机挑一个。水印就在这种“随便选都行”的位置动手。它捏着一把只有自己知道的密钥,再看着前面已经写出的上下文,算出当前该把哪个词轻轻推一下。力度特别小,小到只在模型自己都拿不准时才起作用;遇到“2 加 2 等于几”这种只有一个正确说法的地方,推不动,也不该推。它不影响质量,不影响可读性,也不多耗算力。

那怎么验证?还是那把密钥。谁拿着它,谁就能写一个打分函数,量一量这段话里“被推过的词”冒出了多少,高出基线多少,折成一个概率。靠的是统计,肉眼看不出任何记号。它不记录你、你的公司或者你们聊了什么,追溯不回单个的人。可验证的前提,是先拿到那把密钥。没有密钥的人,读不出这段文字里藏着多少个“被推过的词”。所以它能帮到谁,取决于密钥交给谁、什么时候交。Anthropic 说以后会给第三方开一个检测接口,可具体怎么开、什么时候开,还在路上。

文字之外还管文件。SVG、PNG、JPG 这类图片,Claude 会在里面附一段数字签名元数据,用的是一个叫 C2PA 的开放标准,全称是内容来源与真实性联盟。这段信息说明“这个文件被 Claude 处理过”,也能看出文件有没有被人动过。它跟文字水印走的是两条路。前面是藏在字缝里的统计,这一层是贴在文件外包装上的标签。

水印最实在的好处,是它能跟着内容走。文字复制出去,那几十个字的偏还在;图片转存,C2PA 标签跟着元数据走。它给读者一个能反复核验的入口,比一句“我觉得这像 AI”实在得多。对愿意配合的人和机构,它比检测器可靠。

普通读者最先碰到它的地方,是检测工具。有的写作平台已经接入了检测工具,读者点一下“扫描 AI 文本”,能看到一篇文章被判为“纯人写”“人机协作”“纯 AI 生成”的大概比例,前提是文章超过一百个词。这种检测器自己也说了,AI 被拿来查资料、找信息、做来源,它看不出来;它只能估文本本身是不是 AI 写的。一个作者用 Claude 帮自己润色过的稿子,也会被算进“AI 生成”那一档。

这里有一处最容易踩坑的不对称。测出了水印,只说明这段文字被 Claude 碰过,说明不了它是 AI 原创;没测出水印,也不等于就是人写的。我写稿,也大量用 AI 帮我修。功能一上线,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,我改过的稿子,会不会也被人当成 AI 写的?

技术媒体 The Batch 的文章,用词语选择偏置的方式解释 Claude 水印如何生成与检测)(图源:DeepLearning.AI (The Batch))

Anthropic 自己在说明里列了一大串它扛不住的事。一段话被改写、翻译,或者跟别的文字混在一起,水印就可能变得测不出来。段落太短,留下的字太少,信号不够强。旧模型没这个功能,早期生成的内容没有。文件转一次格式、重新存一遍、或者被人截了屏,C2PA 标签可能就没了。代码和那种“只有一个正确回答”的内容,本身就几乎没有水印。

欧盟的行为准则自己也发话了,要求到 2027 年 2 月 2 日前,把检测工具做到能互相通用;Anthropic 还承诺不做剥离自家水印的工具。条文把“技术可行”四个字写在前面,等于承认这套东西有边界。

两种机制的软肋不一样。C2PA 是被“顺手搞丢”,转格式、重存、截屏都能清掉,谁都能不小心做到;文字水印是被“故意毁掉”,改写、翻译、混排都得专门去绕。真要问哪个更可能被社会当成通用标准,我倾向 C2PA,理由在于它好引用。文件签名是白纸黑字的元数据,检查方看一眼就能引用,可追溯、可复现,也不怕人换个近义词。文字水印是概率,藏在遣词造句里,而它要防的改写和翻译,恰恰是文字创作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。

这份准则约束的是签了字的那 190 家机构。自己部署开源、开权重模型的用户不在其内,也未必有同样的埋点。用开源的、或者用别的没签字的模型生成文字,洗掉水印或者干脆没有水印,都能办到。想绕的人总能绕过去,而且成本在往下掉。

学术圈早把这层纸捅破过。2024 年,苏黎世联邦理工的一个团队发了篇论文,说只要花不到 50 美元,去查一个带水印模型的公开接口,就能把水印规则反推出来,再一边删掉真水印,一边给人类文字浇上假水印,平均成功率超过八成。这类研究叫水印窃取。还有一类攻击,专门挑那种“可改可不改”的词逐个重写。这些都是拿公开方案做的实验,未必直接命中 Claude 自己的实现,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。水印面对存心要绕的人,是相当脆的。

ETH Zurich 的研究《Watermark Stealing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》,标题、作者与摘要可见,摘要提到低于 50 美元成本与超过八成成功率(图源:arXiv / ETH Zurich)

这套东西一上线,社交平台上冒出不少批评。有人说是监控,也有人担心私下的想法也在留痕。Anthropic 对外说没看到退订上升,又写了篇博文解释,强调它不改变用户对自己内容的所有权。争议没停,但这套机制已经在跑了。

所以我不太把它看成“AI 溯源终于有解了”,也不把它看成“隐私被侵犯了”。真正要紧的,是拿到那个概率的人怎么用。一个冷冰冰的概率,比一句“我觉得像”更容易让人下结论;学术、新闻、招聘这些地方,偏偏最容易把它当成判决来执行。这套东西最后会被用成什么样,我也没有把握。


数据时效 2026-08。涉及法规生效日、签署方数量、罚则、攻击研究等,截至 2026 年 8 月末;版本与合规进展会持续变化。

Anthropic官方说明 How Claude marks AI-generated content、欧盟《AI 生成内容透明度行为准则》、ETH Zurich《Watermark Stealing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》(ICML 2024)。正文其余事实均经联网核验。